那人的無過之悔11.再犯

克羅夫醒來時,感覺不是很舒服。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睡太久了,腦部些微缺氧有點頭痛。

他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在那種慵懶的痛楚消失之後才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

自己,可能是睡太久了。

克羅夫連忙看向窗外,發現雖然尚未黃昏可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老闆?老闆!我睡多久了?」

克羅夫朝吧檯大喊,原本似乎正在清理吧檯的老闆嚇了一跳。

「兩、三個小時吧,怎麼了?」

「……這下慘了!」

克羅夫連忙把大衣穿好戴上帽子,接著就要奪門而出。

「小哥你怎麼啦?這麼急。」

「我跟昨天那個朋友約好時間了!說是傍晚要回去!到時他醒來後我不在的話他八成就會把我給宰了!」

「哈哈,看不出來他有那麼火爆啊。」

老闆只將這話當作一個玩笑看待,可對克羅夫來說這一點都不好笑,所以他顧不得繼續跟老闆貧嘴馬上衝出店外。

克羅夫兩步併三步地奔跑,他已經沒有餘力去管路人們詫異的眼光,就這麼衝出郊區到了海港區。

傍晚時候反而大家都還在工作、遊客們也都到了別處去玩,所以即使走在這裡也沒看見什麼人。

多虧如此,克羅夫才能夠心無旁鶩地繼續跑著,不必為了閃躲行人而浪費時間。

跑了那麼久後克羅夫感覺自己的身體都熱了起來,只能一邊跑著一邊把原本在店裡穿好的大衣脫掉掛在手臂上。儘管克羅夫這段期間依舊跑著,可心慌意亂的他還是為此焦躁不已。

「嘖!」

好不容易才脫掉衣服的克羅夫又連忙加快速度,希望能把剛才因為脫衣而降低速度造成的影響補足——儘管那根本沒差多少。

等到克羅夫跑到海港區的住宅地帶上,天色已經逐漸被染上別的色彩,黃昏正要佔領整片天空。

幸好到了這附近後那間房子那也不遠了,克羅夫馬上到了海濱街上,接著往一百六十四號那個地方奔去。

「啊……」

到了能夠看到那棟房子的地方時,克羅夫持續狂奔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見了正站在屋子外四處張望,似乎在找些什麼的泰德。

「喝……哈……喝……哈……」

克羅夫只能站在原地喘氣,不知如何是好。

泰德似乎因為克羅夫的喘氣聲注意到了這裡,他轉頭面向克羅夫,看見了還在大口喘氣的他。

「喝……呼……呼……」

克羅夫還是只能喘氣,泰德則往他的方向慢慢走過去。

「呼……唉。」

克羅夫已經不再喘息,卻不禁嘆一口氣。

自己恐怕就得在這裡被泰德殺掉了吧?克羅夫已經有了這份覺悟。

他也不想再掙扎了,只是站在原地等待應有的結果。

一直以來,克羅夫都在夾縫求生,為此他也相當努力;從中意自己的秦威那得到幫助、接下背叛同伴的工作、說服原本想除之而後快的泰德把自己留下。即使是在這之前,他也不乏面對一些危急的狀況,最後都因為沒有放棄而成功活下來。

此時克羅夫如此選擇並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求生,而是他接受這樣的結局。

儘管克羅夫只是沒有按照應遵守的時間回來,然而這種說法也不過是藉口。如今在這種泰德和克羅夫都面臨危機還得把任務處理好的情況下,克羅夫竟然還犯下這種低級的錯誤,難保他往後不會扯泰德的後腿。

就算不是因為這種狀況,以克羅夫的立場來看這也是絕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所以他願意接受就這麼死去,他想這樣就好。

如果此時選擇逃開,克羅夫也將不再是克羅夫,這是他最後能夠──從字面上來看貨真價實地──死守的底線。

泰德站在克羅夫的面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你去哪裡了?」

「昨天中午……吃飯的那個地方。」

泰德揉揉他的眉間。

「你是真的很想把那個老闆拖下水嗎?」

「……」

克羅夫當然希望老闆能夠沒事,不過此時出言求情辯駁只會出現反效果,所以他只能盡量保持一臉不在乎的表情。

「算了,回來就好,走吧。」

「……啊?」

泰德穿過克羅夫走往他後方的道路,克羅夫相當詫異。

雖說現在追上去感覺也不是什麼上策,不過他已經不想再犯下這種低級的錯誤了,最後也只能認命地跟著泰德走。

「我說……你不做點什麼嗎?」

克羅夫心驚膽顫地問。

「反正你都會自己乖乖回來了,我想應該是不需要了吧?你這傢伙真是奴性堅強。」

其實是因為克羅夫不認為自己能夠逃出生天的緣故,不如自己回來這樣還不會牽連到老闆,這是他的想法。

「是……嗎?」

克羅夫還是有點困惑。

「你真這麼在意的話以後就給我好好聽話,懂了嗎?」

「啊……好。」

克羅夫也只能愣愣地這麼回答。

「對了,現在是要?」

「當然是工作了,車子被破壞所以只能用走的,你應該沒意見吧?」

「……沒有。」

難道還敢說有嗎?

「就先去離這裡比較近的海鷗街那吧。」

「好。」

泰德看來似乎知道那邊在哪,所以克羅夫就繼續走在後頭讓他帶路。

海鷗街和海濱街只有一線之隔,兩街同樣位於郊區,無論何時外頭都沒什麼人煙,因此泰德和克羅夫一路上也沒遇見幾個人。

不過無論如何,泰德恐怕都能簡單又靜謐地解決掉所有人吧?雖說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但克羅夫也不會因此心情愉快。

他們走了一段時間,不過周遭的環境都沒有什麼改變。克羅夫還得看附近房子的門牌確認好幾次,才確定他們是在海鷗街沒錯。

「別四處東張西望的,等等被人懷疑。」

「啊,喔。」

克羅夫只好放鬆下來地走,讓泰德帶路。

接著泰德突然停下來進到巷口邊看向斜對面一棟屋子,克羅夫在跟著進去裡頭之前看了旁邊房子的住址,確定這是在目標二十七號的附近沒錯。

那是一棟小巧的一層樓小屋,雖然不至於說是老舊但也看得出來欠缺保養。木頭框的窗戶上還留有許多明顯的黑色髒污,看這就能明白住在這裡頭的人根本不注重乾淨。

「那個就是嗎?」

因為有點遠所以克羅夫看不清楚那屋子上的門牌。

「嗯,沒錯。」

泰德倒是很確定。

「既然中午那次襲擊可能是你原幫派那裡的人,你背叛的事情也可能洩漏了,這次我就自己強行突破吧,你留在這裡看著把風。」

「……嗯。」

克羅夫鬆了一口氣。

泰德還不知道那幫人是要來抓克羅夫,而且這次克羅夫不用參與行動。

克羅夫覺得為此安心的自己實在是很卑鄙。

……明明泰德也是勉強自己完成工作的。

泰德剛走出去,就突然停下來看著上空。

「……?」

克羅夫疑惑地跟著往上看,可卻什麼都沒看到。

「……你在看什——」

克羅夫還沒有說完,泰德就突然抓住他的衣領。

「呃——」

這很像中午被那個米色西裝男人抓住時的感覺,令克羅夫相當不舒服。但他還來不及反胃,整個人就突然懸在空中。

「咦?」

克羅夫還沒反應過來,抓住他的泰德就往前方賞了一腳。玻璃和木頭破裂的聲音大起,接著周遭環境突然暗了下來,原本照耀著地面的路燈感覺變得微弱許多。

此時的泰德也放開了克羅夫,跌坐在地面上的克羅夫這才能爬起來好好看清現在的情況。

如今泰德和克羅夫兩人,正在剛才他們還在遠遠觀察的那間屋子裡。

看來是泰德不知為何突然抓住自己、然後瞬間移動到這棟屋子前,再一腳踹破窗戶進到裡面;總之克羅夫總算是理出一個頭緒。

「怎麼……搞的……」

「小聲點。」

泰德的聲音相當低沉而有魄力,克羅夫只好閉嘴自己觀察四周。

克羅夫看了一下被泰德弄破並落在地上的玻璃,這才發現上面的黑色髒污並不單純。

那是已經乾掉了的、氧化後變成黑色的人血。

仔細一看,這屋子裡到處都有傢俱牆壁被破壞掉的痕跡,看來這裡才剛經歷過一場打鬥。

這裡頭的人們恐怕都已經死了,得出這個結論的克羅夫為此有點茫然。

「躲進去。」

泰德剛這麼說完,伴著一些細微的聲響,無數的子彈從窗戶外頭打進來。

泰德看起來沒做任何的動作,那些子彈卻都停在他的面前。接著他再一個彈指,外頭突然閃耀一陣危險的白光。

「嘖!」

泰德大聲咋舌,看來他剛剛那像是攻擊的動作沒有什麼效果。

「躲進去。」

泰德又這麼說,這次聲音稍微加重了一點。

這時才反應過來的克羅夫馬上躲到屋子內部的隔間裡,他躲進一個像是廚房的地方,悄悄地從牆角往外窺視觀察情況。

一看出去,泰德已經不在屋子裡了,外頭也沒什麼聲響。

對方恐怕是有在槍枝上加裝消音器,泰德似乎也特地用了無聲的術式,兩邊倒是都意外的守規矩——當然比較大的原因是為了要隱蔽行動。

克羅夫躲回廚房裡頭,坐在地板上等著泰德解決外頭的人。

中午才宰掉對方那麼多人而已,沒想到今晚還會再殺過來,這讓克羅夫感到很怪異。

難道中午那次的戰力不高這次做好了萬全準備?還是因為己方很多人被殺掉才會想復仇?克羅夫不知道哪個才是正確答案,只希望是後者。

不過,也有可能不是這兩個答案。

克羅夫觀察廚房,發現這裡果然也有打鬥的痕跡和血漬,想必當時狀況一定很慘烈吧。

這裡曾是克羅夫原本所屬組織的根據地之一,照現在這情況看來恐怕就是現在襲擊的人們所下的毒手。

這就表示這幫人果然是泰德的組織派來的人嗎?

這麼一想的話,現在這情況也就合理多了。恐怕這些人都是另外從別的地方雇來的,克羅夫如此推測。

泰德的恐怖他們組織裡的人都很明白,所以就算接受了命令恐怕也不敢下手,當然也有被泰德認出來或拷問招供的可能性。而如果是另外雇來的話就能隨時補充戰力,就算第一次行動受到重創,也可以把另一批不知詳情的人們雇來攻擊他們倆人。

克羅夫嘆了一口氣。他沒想到泰德的組織裡竟然會有人砸下重金用這種戰術想殺掉他,這實在是太誇張了。

克羅夫真的搞不懂,為什麼那些人會這麼對泰德窮追不捨?是因為在那肅清會場裡泰德的態度?可這樣的話時間點對不上,他們應該沒辦法那麼快就把那麼多人找來。

那麼是因積怨下手的嗎?可泰德真的有讓他們恨到這種程度嗎?花了一大把銀子只為了把一個眼中釘除掉?

然後又是為什麼,他們想抓克羅夫?

克羅夫怎麼想都不覺得有這麼單純,底下想必還有更加深厚複雜的緣由,很高的可能是為了什麼利益衝突。

不過難以想像泰德會因這種事情和人槓上,還是說泰德光是存在就會對組織造成什麼影響?克羅夫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畢竟從之前的情況看來,泰德不光是組織裡戰力最高的存在,還遠遠超過其他同樣身為操術師的成員。

不管怎麼說,剛跟這幫組織接觸一、兩天的克羅夫當然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而身處事件中心的泰德則是完全不在乎;這讓克羅夫有點惱火。

身為被迫協助工作的階下囚,克羅夫當然沒辦法進行很大的調查動作,唯一能夠得到情報的泰德雖然可說是有問必答,但這麼明目張膽地調查難保不會踩到他的地雷。到時自己反而被泰德殺掉就好笑了;儘管身為當事人的克羅夫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啊……受不了,為什麼我非得為這種事情煩惱那麼多不可啊……明明只是想活下去的啊……」

克羅夫沮喪地喃喃自語。

「都已經害死同伴了……還得在別人幫派自家的內鬨中活下來……這太難了啦……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情啊……搞什麼鬼啊……」

心中的失落和頹喪越變越大,讓克羅夫忍不住直發牢騷。

「可惡……越想越差……煩死了……明明早就不想幹這種事了……明明都快準備好了……我又不是想飛黃騰達還是賺大錢……為什麼一直阻擾我……都把洛伊帶走了到底還想怎樣啊……不是還有那麼多比我還要惡劣的傢伙在嗎……去找他們啊……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

克羅夫摀住自己的嘴巴,把依然想動個不停的舌根發出的聲音掩蓋住。

慌亂和痛楚依舊騷動不已、想將一切都一吐為快的衝動依在。

克羅夫這是第二次體驗這種感覺。

仔細一聽,還能聽到什麼人像是打節奏般的規律彈舌聲。

原本遮住嘴的克羅夫狠咬自己的右大腿,改將雙手摀住自己的耳朵。

然而這一點都沒用。彈舌聲依然清晰可聞,就像是直接穿過克羅夫的手掌直刺耳膜。

米色西裝的男人、泰德的師弟——馬列爾也在這裡。

還想編出什麼話語的舌頭動個不停,咬合住的牙齒在想張開的慾望和克制的想法之間不斷搖曳、一再刺激著早已被咬爛的大腿傷口;克羅夫的唾液和被自己咬傷流出的血液在褲子上漸漸濕成一片,但克羅夫還是不敢鬆懈。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這麼等待讓正在忙著對付其他人的泰德把那穿著米色西裝的傢伙揪出來也太不切實際了,克羅夫非得阻止自己不可。

反正不管怎麼樣也聽得到,克羅夫乾脆放下雙手站起來,改咬住自己的右手臂在廚房裡找著有什麼東西可用。

大腿上的傷口比想像中的還痛,克羅夫只能跛著腳走路。他注意地不讓自己施力的左腳發出太大的聲音,靜靜地在這隔間中拖行。

四處張望卻找不到任何東西的克羅夫,最後只能小心翼翼地打開上面的櫃子,他在那裡頭找到一根鐵筷。

克羅夫左手拿著這根鐵筷,用鼻子深吸一口氣後戳進自己的左耳裡。

「——!」

這強烈的痛楚讓克羅夫不禁踉蹌,因耳朵受傷而造成影響的三規半管也不再正常運作,讓克羅夫只能猛然地倒地。

——唉,搞砸了。

克羅夫原本是想戳聾自己雙耳的,沒想到卻搞成這副德性,他也只能無力地苦笑了。

結果因為太痛了的關係,那聲音造成的影響好像也沒了。但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也就毫無意義了,克羅夫只能等著被抓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落地時撞到頭的關係,克羅夫覺得自己的頭相當沉,恍惚之中似乎就要昏死過去。

這時躺在地上的克羅夫,視野一角瞥見有人走近。

那人靠近克羅夫後蹲了下來,一手撫上克羅夫的頭將他的帽子摘下,巨大的手掌幾乎包覆住克羅夫的頭顱。

手掌傳出一股莫大的暖流進到克羅夫的頭裡,原本就要昏倒的克羅夫精神一振,耳朵也恢復了過來。

雖然無法確認,但是被克羅夫自己咬傷的右手和大腿也不再作痛,恐怕也跟著治好了吧。

「挺有骨氣的嘛,竟然這麼想要對抗我的術式。」

依然抓住克羅夫頭部的米色西裝男人——馬列爾一臉敬佩。

他的右手看起來已經好了,那隻手正雄壯有力地抓住克羅夫的頭。

比起第一次見面,馬列爾的心情似乎相當好。

治好克羅夫後他的手也沒有放鬆力量,克羅夫感覺自己的頭像是被C字夾固定住一樣。

「沒想到你還沒被泰德處理掉啊?雖然這樣也讓我有理由再來攻擊泰德,不過也有點可惜呢……還以為能夠把泰德逼上絕路呢。」

「……你在說什麼啊?」

克羅夫一點都聽不懂馬列爾在說什麼。

「我是說,我的雇主很壞啊……無論如何就是想把泰德趕盡殺絕,簡直跟我的目的一致啊。多虧他跟我說白了背後的目的,我才能愉快地在這事上插一腳啊。」

馬列爾露出壞笑,克羅夫的腦袋則是全速運轉。

——克羅夫沒死,對仇視泰德的馬列爾來說很可惜。

——原本能把泰德逼上絕路。

也就是說,克羅夫要是有什麼危害,麻煩的人是泰德嗎?

派克羅夫到泰德身邊的人是誰?

在處刑房裡發現克羅夫還活著,而一臉訝異的那個人又是——

雖然還搞不懂為何克羅夫一死會把泰德逼上絕路,但克羅夫已經明白是誰在搞鬼。

同時克羅夫也明白,就算完成這次工作,他恐怕也沒活路可走了吧。

當初保障克羅夫未來的那個人,只是把克羅夫當作捨命的棋子使用——

「既然你還沒死,那就再活一陣子吧。把你帶回去,本來就是我的委託內容。」

馬列爾又用了什麼術式,克羅夫的手腳被無形的力量束縛住動彈不得。

既希望克羅夫死又想把他活捉?簡直就是亂七八糟。

克羅夫原本看出一些端倪的腦袋又變得混亂,他持有的情報還太少了,完全推斷不出其中的脈絡。

馬列爾扛起克羅夫帶走——之際,他又突然放手往後跳開,稍微懸空的克羅夫輕輕摔了一下,幸好不是很痛。

馬列爾原本站的地方出現一道鋒利的裂痕,無形卻可怕的斬擊直接破壞了地面。

「真狠啊泰德,這次是想切斷我的腳嗎?」

馬列爾露出倨傲的獰笑。

「……」

徐徐走進廚房的泰德臉色難看,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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