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無過之悔17.永憾

等到兩人走回海濱街時,也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雖然這時間對這城市裡的人都還早、在黑街更是還沒到真正要活動的時候,可克羅夫實在沒興致再鬼混了。

「……工作都完成了呢。」

「是啊,明早就能回黑街報告了。」

「是嗎?你不介意我先去浴室吧?」

「去吧。」

回到屋子後,克羅夫和泰德還進行了這段簡短的交流。儘管對話內容比之前都還要正常多了,但克羅夫卻覺得這次比過去都還要窒塞。

克羅夫不知道泰德有沒有同樣的感受,他也沒打算再去想這種事情了。他只想趕快洗澡睡個好覺,等到明早就乖乖迎接自己的命運吧。

反正自己想做什麼都只會失敗,就算想為被自己背叛的同伴做點補償也不可得。最後還是靠著泰德的允許和力量才終於能夠提供些許助力,如此一來克羅夫也開心不了。

沒錯,克羅夫很明白他這麼做也不過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或許也是想和那些人之間留點聯繫。儘管那些人如此自不量力又傻得可笑,克羅夫還是曾經把他們當作夥伴。

克羅夫在浴室裡任由蓮蓬頭的水灑到頭頂流下來,過了好一陣子才動手清洗身體。

克羅夫洗完澡出來後到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泰德馬上進去浴室裡,像是躲避尷尬。

克羅夫在沙發坐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想到今晚還沒吃過東西,於是到廚房裡找看看還有什麼食材。

之前的吐司還剩一點,不過如果要拿來做成三明治的話分量實在不太夠。

克羅夫再找了一下,意外地在冰箱深處裡找到高湯塊跟剛買沒多久的奶油塊。另外甚至還有兩塊沒長芽的馬鈴薯,跟一瓶牛奶。

克羅夫弄了點水到鍋子裡再加入高湯塊後加熱,接著把那兩顆馬鈴薯的皮削掉切丁。另外在平底鍋上切了點奶油塊加熱,再把奶油平均抹在鍋底。再將丁狀的馬鈴薯塊放到平底鍋子上拌炒,沒多久食材原始的香味開始散發。

等到高湯也沸騰了後,克羅夫把炒好的馬鈴薯塊加進高湯鍋裡煮,等到馬鈴薯變軟了之後便用鏟子克難地把那些料壓成細泥,最後轉到小火加入一點鹽和牛奶繼續煮;因為沒有能提味的香料或食材可以用,所以他加得稍微多一點來提味。

等到再次沸騰後他將火關掉,一份不太合格的馬鈴薯濃湯就這麼完成了,如果這裡有攪拌機的話還可以把湯料弄成糊狀。現在這樣不免會有塊狀物在湯裡頭,不過克羅夫也沒打算力求精緻就不管了。

克羅夫從櫃子裡找出兩個大碗,舀了兩碗後把吐司當作麵包丁那樣撕下幾小塊丟進去、又放了兩根湯匙便拿到客廳。

他剛拿進客廳裡,就發現泰德已經出來坐在客廳那張長條沙發上閉目養神了,克羅夫把兩碗湯放在桌上後也坐到他旁邊發呆。

等到濃湯不再冒煙後,泰德才張開眼睛開始吃起他的那一份,於是克羅夫也開始動匙。

因為有馬鈴薯跟牛奶的關係,就算沒勾芡這道湯也夠稠了。只不過偶爾還是會吃到一些粉末或泥塊、味道也很單調,如果只是拿來填飽肚子的話倒是還算可以。

克羅夫繼續舀湯拌著泥塊吃,這麼吃倒也還可以,也比較有吃飯的感覺。

此時他突然注意到泰德正看著湯發呆。

「怎麼了?」

「……只是有點懷念。」

「懷念?」

泰德轉而看向克羅夫。

「你怎麼會這樣煮?」

「這個還挺平常的吧?不如說現在只有窮人這麼煮來吃,有拿出來賣的都比這精緻多了。」

「這樣啊。」

泰德又盯著那碗湯看,克羅夫總覺得他似乎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心理話。

「……其實我想要在這城市開間小餐廳過生活,那是我的夢想。」

克羅夫開始喃喃地這麼說,泰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一開始就是黑街的孩子,從小沒父沒母沒依靠,只有一個拜把兄弟跟我一起生活。他叫做洛伊,是個很愛笑的傢伙,明明根本就不正經卻老戴頂紳士帽在外人面前裝嚴肅,私底下總是很胡來。」

說到這裡,克羅夫淡淡地笑了。

「我跟他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一塊兒在一個小組織裡工作,也住在一起。畢竟像我們這種底層的傢伙總是搶奪一些稀少的資源,連吃個飯也得提心吊膽地警戒,有個能信賴的人互相照應是再好不過的。」

克羅夫摘下帽子撫摸帽緣。

「後來某次我出差來到這城市辦事,就是那時第一次到了Peace那家店。我在店裡安靜地吃著飯,突然很想哭,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等到我又去了幾次後,我才明白那是因為那家店裡就有我要的東西;安心和寧靜。我不想再繼續過著提心吊膽吃飯的日子、不想再過著重要的人隨時會死去的生活了。雖然洛伊那傢伙一直都是笑笑的,可我知道他心裡一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也帶他一起去過那裡,在那和他分享我的夢想,洛伊很興奮地表示他也希望過這種生活,從此我們更努力賺錢積蓄。但有次我們跟其他組織起衝突、我想說服洛伊逃跑,但他說只有留在組織裡我們才能賺夠錢,堅持留下來。結果他就在那時喪生了,我唯一能帶回來的就只有這頂帽子。在那之後我過得像行屍走肉一樣,那段期間倒是很幸運沒人動我住處的壞腦筋,不然我早就死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們的夢想,他卻因此死在逐夢的路上……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我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後來克羅夫流連在各個小組織底層幫忙幹活賺錢,頂多只是為了給自己找事做,他已經沒了活力。

結果當他意外加入能夠迅速賺到錢的組織後,組織裡的人卻起了歹心妄想佔寇為王,下場就是迅速被殲滅。

克羅夫原本在他們這麼策劃後就想脫離組織,可在那種時間點說要脫離的話很可能會被以為是要把情報出賣給別人,所以克羅夫也不敢這麼做。

儘管克羅夫也趁機賺了好一筆錢,積蓄離自己的目標金額也很近,卻已經來不及了。

而且他被抓起來後也被迫當了個背叛者,既然如此那當初早點背叛、真的出賣情報說不定還比較好,克羅夫總有點好笑。

但西昂也說過,他們組織的上層一向不喜歡這種叛徒,所以到時候下場會如何也很難說。

再說克羅夫一直都是少碰組織裡重要的事、以便往後能方便脫離,所以他原本也根本不曉得組織鎖定目標的真面目和根據地,要能夠成功接觸也很難。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自己只是個半吊子的關係吧?

明明身在黑街卻又嚮往外頭、做著危害性命的工作,發現自己身處險境、卻沒有作為,才會在最後落到這種下場。

所以克羅夫也算是認命了,這就是他的報應吧?聽說有個詞叫做現世報,感覺還挺適合形容這種狀況的。

「我……跟你也有點像吧。」

克羅夫看向突然說起話的泰德,泰德卻只是依舊低垂著頭看著那碗湯。

「我也是從小就沒有父母,不過還有個親妹妹希薇亞相依為命。她雖然長得很漂亮個性卻很倔,在我看來倒是很可愛。我們到處流浪過活,最後被騎士團的人收留。收留我們的是騎士團裡一位頗受敬重的長者,他用自己的錢經營一家孤兒院、培育了很多術式騎士,在騎士團裡也是讓人信任的強大戰士及指揮官,之後我有幸拜在他的門下學習術式」

泰德用湯匙拌了拌那碗湯,似乎是在把裡頭的泥塊挑出來壓爛。

「在我當他弟子的時候,師父把我們兄妹倆接過去住,說是好方便指導我。當我出師在騎士團任職後,師父用他的名義擔保,讓我們兄妹倆租了一間房子住。她總愛煮馬鈴薯濃湯給我喝,每次我下班回來幾乎都喝那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煮出來的濃湯裡總還有留點泥塊,可能是因為過去貧窮時的習慣吧?我們總會把食物在嘴裡咀嚼很久藉此得到飽足感,湯裡有點可以嚼的東西她才比較放心。那位對我來說亦師亦父的長者也很常來拜訪,我們就這麼安好地度過一段時間。」

泰德舀了一口湯喝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克羅夫的錯覺,他覺得泰德這次吞下湯時的聲音特別大。

「直到某次我帶了禮物回家,想偷偷給妹妹一個驚喜。我悄悄地進到家裡,卻沒見到她的人。我捻手捻腳地走到廚房,結果看到的是趴倒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的希薇亞、和趴在她身上抽動下半身的師父。我也說過我妹妹是個很倔的人,可能是抵抗得太激烈才會變成那樣吧?他在察覺到我後還慌忙地想站起來穿褲子,可當時腦袋沸騰的我直接用盡全力揮下拳頭,連同把那間房子整個砸壞了。之後我背上了弒師的罪名被騎士團的人追殺,最後是在我這個組織的老幫主出面調解下,我被當做不曾存在從騎士團中抹去,加入這個組織做事。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想到那時候希薇亞說不定還沒死,可我已經將她和師父一起打成肉泥了。」

泰德將一整碗湯捧起一飲而盡,再輕輕地放回桌上。

「當時我只為老幫主一人做事,老幫主也有意將我和組織裡的人區分開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的來歷——包含他兒子西昂在內。結果在組織其他人眼裡,就是老幫主對我特別好、又不讓其他幹部用我做事,長久下來就惹人眼紅或厭惡,他兒子西昂更是看我不順眼。老幫主其實很欣賞西昂,覺得他不用人操心,可以自己成長茁壯。可西昂其實一直希望得到父親的關注,老幫主的態度卻顯得像是對他漠不關心,後來他自然就恨上一直待在他父親身邊的我了。如今老幫主逝世,少幫主西昂帶頭對我發難,不但經常言語刺激我、還把各種髒活故意丟給我做,就是想把我逼出組織吧。不過要是我離開組織,也不知道騎士團的人會不會又找上門來,真是兩難啊。」

泰德訴說著自己的半生,包含了加入組織後的情況,一臉平穩沒有情緒起伏。

「……你沒提到馬列爾呢。」

克羅夫忍不住問。

泰德神情瞬間扭曲,克羅夫有點後悔把這話說出口。但既然都說了,他就得繼續說下去。

「你連組織的狀況都說得清清楚楚,可都沒提到馬列爾的事情呢……我也想聽聽他的事。」

正確地說,克羅夫是希望泰德能夠說出口,他希望泰德可以把心裡的重擔趁這時候全宣洩出來。

馬列爾昨天死了,泰德今天卻一直表現正常,早上甚至拿馬列爾的術式開克羅夫玩笑。

然而昨晚在屋頂上抱著馬列爾的屍體哭嚎的泰德,可不是克羅夫的錯覺。

剛才的告白,他也只是把過去發生的事情羅列說明。明明把只有逝世老幫主和他本人知道的祕密都說出來、卻又刻意避開馬列爾的事情,這只讓克羅夫感到不妙。

一直忍受著什麼的泰德,就像是解放了似的,像是變回原本的他一樣。

然而,那只是自暴自棄。錯殺師弟的泰德已經厭倦妥協和扼殺自我,嘗試變回原貌,卻都只是過度的模仿罷了。

要想讓他回歸自我,就得讓他徹底面對自己的過去。

「……馬列爾他,是師父設立的孤兒院裡收養的其中一個孩子。」

泰德喃喃說道,語氣像是在作夢一般。

「我們兄妹倆剛到孤兒院時,他一直很關照希薇亞也喜歡上她,對我則是有點羨慕又彆扭。每天我們都三個人一起玩鬧,過得很快樂。我們搬去和師父住後,他也曾來拜訪幾次,要我教他術式。我當然沒有答應,他總是因此生悶氣。在我正式加入騎士團跟希薇亞搬出去獨立住後,他也拜訪過一次說自己成了師父的弟子,這讓我很高興。雖然他說他得努力修練,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再見面。但想到以後我們能夠一起工作,就讓我很期待。師父他也說過,雖然馬列爾天賦欠佳但非常努力,往後完成訓練加入騎士團肯定沒問題。既然是培育了眾多術式騎士的師父這麼說了,我當然相信……他……」

泰德說到最後語聲細微,嘟嚷般的話語沒有逃過克羅夫的耳朵。

「我當然……相信他的啊……」

泰德又說了一次,他語氣顫抖、又似笑似泣。

「為什麼師父他……要這樣對我……」

即使那個人做出那麼可怕的事,泰德依然稱呼他為師父。

泰德終於忍受不住,他抱頭痛哭、不住落淚。

最親密的人被自己最尊敬的人重重傷害,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克羅夫不由得想像,原本泰德應有的未來。

泰德有一個和他共患難的妹妹,兩人彼此依靠,在一個租來的屋子裡平靜的生活。

在騎士團工作的他,頭上會有一個如同他父親般的師父在,身邊也有一個值得依靠的師弟——說不定往後他還會成為自己的妹婿。

性格老實、說話直來直往的泰德說不定會遭人誤解,或是被人捉弄。然而實力強大又認真工作的他,終將得到其他人的信賴,成為一個不輸他師父的偉大術式騎士。也許他還能遇到一個欣賞他的女孩,和她結婚生子。他將以師父做為榜樣,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父親。

然而這一切都已成一場空,甚至沒留一點挽回的餘地。

泰德已經親手葬送所有他在乎的人。

為什麼師父會做出那種事?希薇亞是否還有搶救回來的可能性?是不是不用給馬列爾致命一擊也能救回克羅夫,或著他早該和馬列爾說明真相?

泰德餘生都將為這些疑問苦惱、終生抱憾。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只剩他一個人留下來受盡折磨?

沒人能給泰德答案。

克羅夫也想安慰他,卻無能為力。

克羅夫想過,他能夠對泰德說這些都不是他的錯、或著拿自己的經歷告訴泰德說人終究得要向前看等等,但他知道這些話都無濟於事。

這些泰德肯定自己早就想過無數次,他一直都為此痛苦掙扎,此時由旁人說出口也只會更加擾亂他的心。

克羅夫靠近泰德一點,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摟住他的肩膀給他依靠。

克羅夫感覺,泰德也稍微靠過來,將些許重量壓在克羅夫身上。

這樣就夠了,克羅夫雖然覺得泰德可以更靠過來也沒關係,但他沒有說出口。

克羅夫明天就得和泰德永別了。此時此刻,光是能為泰德分擔一些重負,他就倍感驕傲。

克羅夫就這麼一直待在泰德身邊,直到他入睡不再哭泣。克羅夫將他輕輕放在長條沙發上躺下,替他拿張毛毯蓋著,便上樓回到自己分配到的房間休息。

明天就是最後了,克羅夫也得養精蓄銳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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