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界限 第八章Worried⑥

  隔天,亞澄來到月影大廳。

  上次來這裡是為了索取研修生的申請書,她還記得這裡有很多單位,要不是有祐替她帶路,她不知道會在這裡迷迷糊糊晃多久。

  「只好先去櫃檯問問看了⋯⋯」

  亞澄左右觀望了一下,決定去櫃檯詢問。

  這時候,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叫住她。

  「亞澄!」

  亞澄回頭一看,發現千封站在不遠處,舉手叫著自己的名字。她馬上小跑步來到千封身邊。

  「天海大哥。」

  「這邊,跟我來。」

  「啊⋯⋯好。」

  千封不等亞澄回應就逕自邁開步伐,亞澄看了急忙跟在後頭。

  千封的左手用三角巾固定著,腳步看起來也很不流暢,想必受的傷不輕吧。

  「天海大哥,謝謝你下來帶我。」

  亞澄首先道謝,千封則是滿不在乎地輕笑:

  「這裡很複雜吧?如果不常來,一定會先在這裡耗上一段時間。」

  千封帶著亞澄來到位在櫃檯另一邊的入館登記處。

  他先拿出自己的ID給坐在登記處的女性,然後轉頭向亞澄索取她的證件。

  女性收下亞澄的證件後,開始輸入資料。登記手續很快就完成了,女性接著將入館證拿給亞澄。

  「請您離開的時候,用這個再來這裡跟我們換證。」

  「好,我知道了。」

  手續辦完後,千封領著亞澄坐上電梯,往醫療中心出發。

  「天海大哥,你的傷還好嗎⋯⋯?」

  電梯內只有他們兩個人,亞澄也就開口詢問千封的傷勢。

  只見千封輕描淡寫地說著: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跟要住院的傢伙比起來,根本就是輕傷。」

  「⋯⋯⋯⋯」

  見亞澄露出擔心的神情,千封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他立刻補充一句:

  「不過說是住院,其實也沒多嚴重啦。只是因為他老爸氣瘋了,叫我們一定要負全責,才以防萬一讓他住院。」

  「的確很像叔叔會做的事⋯⋯」

  亞澄苦笑說著。

  她原以為因為峰樹和狩刀是友人,加上這次意外責任歸屬在月影,所以祐才能破例在這裡的醫療中心接受治療。不過看來事實恐怕是峰樹脅迫狩刀讓祐在這裡接受治療更正確吧。

  「別說他了。我聽說妳要加入月影啊?」

  「啊,對。年後就要開始培訓了。」

  「這樣啊⋯⋯」

  千封瞇起眼睛,似乎若有所思。

  「天海大哥?」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加油,畢竟那小子很反對。」

  千封抓了抓後腦杓,又繼續往下說:

  「不過妳在這裡,一定會成為他的支柱。妳就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吧。」

  「這是什麼意⋯⋯」

  「啊,到了。」

  當亞澄還想繼續追問,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大門接著打開。

  千封首先走出去,繼續替亞澄帶路。

  「往這邊。」

  見千封似乎無意再說下去,亞澄也只好默默跟在他的後面,暫時將疑惑放在心中。

  「姊姊,我把人帶來了。」

  一進醫療中心,千封便帶著亞澄筆直來到千世身邊。

  亞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在她的想象中,月影的醫療中心應該是個很大的地方,應該擺著很多張病床,應該到處都是醫護人員。但這裡看起來卻像是普通醫院的急診室,有醫師專用的辦公桌、書架、移動式擔架、幾床病床,還有放著一張大桌子的公共區域。

  千世穿著白袍、戴著眼鏡、手裡拿著病歷表,轉頭看向千封和亞澄。

  「亞澄,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千世姊。」

  亞澄點了點頭問好。

  「妳是來看祐的吧?跟我來。」

  千世放下手中的病歷表,領著亞澄和千封來到一般病床區。他們走到位於深處的某一張病床。

  祐正閉著眼睛,躺在升起的病床上。而病床旁坐著一位女性,她一手拿著紅筆,一手捧著作業本,似乎在批改作業。

  亞澄認得她,她是祐的母親——神鳴真雪。

  「哎呀,亞澄,妳總算來了。」

  真雪一看到亞澄,便放下手中的本子和紅筆站起來。然後拉著亞澄的手,半推半就地讓她坐在椅子上。

  「來,快來這裡坐著。」

  「咦⋯⋯什麼?」

  面對真雪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亞澄心中盡是不解,視線因而不知所措地在真雪和祐之間游移。

  祐聽見周遭傳出聲響,也緩緩睜開眼睛。沒想到下一秒,真雪的調侃隨即傳入他的耳裡:

  「這孩子從早就一直問我『現在幾點』、『亞澄什麼時候會來』,真的很煩。你看,這不是來了嗎?」

  聽真雪這麼說,才剛睜開眼睛的祐以不服與羞赧的表情吐出怨言:

  「我才沒有一直問呢⋯⋯」

  「反正現在人已經來了,你滿意了吧?」

  「⋯⋯⋯⋯」靠在床上的人首先靜默了三秒,然後才鼓著腮幫子開口:「⋯⋯對啦。」

  聽見這聲倔強的回應,真雪只覺得好笑。

  ——這麼坦白明明只會換來別人更多的調侃,這孩子怎麼就是不懂呢?

  真雪在心裡如此想著,卻也識相地見好就收。畢竟再繼續捉弄下去,到時候恐怕就不只鬧彆扭這麼簡單了。

  見真雪不再鬧自己,祐這才把視線放在亞澄身上。

  他首先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亞澄⋯⋯」

  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一看見亞澄的臉,那些對未知敵人的不安,還有這些天見不到她的忐忑,全都不可思議地消失無蹤。

  恐怕連祐自己也不知道,對總是與月影為伍的他而言,「亞澄在身邊」這件事代表的意義,是他和正常的生活還存在著交集。

  正因為亞澄不知道祐的秘密,祐才能在她身上獲得這種感受。

  「你還好嗎?天海大哥說你的傷口很大⋯⋯」

  亞澄看著祐手臂上和臉頰的輕微擦傷,以及從領口便可窺見的繃帶,一臉擔憂地問著。畢竟嚴重到要住院,她根本不敢想像繃帶下的傷口會是什麼樣子。

  「沒事啦,沒事。」

  只見祐甩甩手,表現出一副開朗的模樣。

  「我只是從公園摔到海灘上的時候,被斷掉的樹枝劃破胸口。千世姊怕有萬一,所以才叫我住院觀察而已。」

  「你⋯⋯從公園摔下去?」

  亞澄發出一聲驚呼。

  「嗯。不過因為下面都是沙,我根本沒有骨折喔。很幸運吧?」

  話雖如此,聽到他從高處掉落,還是讓亞澄懷疑是否真的不要緊,因而上下打量臉色看起來不算好的祐。

  祐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於是立刻轉移話題。

  「對不起,要不是我在這裡接受治療,妳也不會現在才能來看我。妳一定很擔心吧?」

  亞澄聽了搖搖頭。

  「沒關係,你沒事就好。」

  「我大概要週末才能出院,這裡的申請程序很麻煩,我聽說千封是用幹部權限帶妳進來的,那個用太多次好像會被神野先生罵,所以我們出院再見面吧。」

  「啊⋯⋯那我可以傳訊息給你嗎?」

  「訊息⋯⋯對了,我的手機⋯⋯」

  祐尷尬地看向真雪。

  「媽,能不能看在這是不可抗力的份上⋯⋯」

  祐雙手合十,嘴上雖說著請求,臉上的表情卻笑得無奈。

  他的手機在他掉下酸海的時候就陣亡了,也因為他這次在檯面上就是個受害者,為了避免讓人起疑,狩刀才遲遲沒有像往常一樣,幫他申請新的手機。

  真雪也很清楚這件事,她於是嘆了一口氣,裝作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知道了啦,我買新的手機給你就是了。」

  「太好了!我一拿到手機,就馬上傳訊息給妳。」

  「啊⋯⋯那我把我的帳號寫下來給你吧。」

  說完,亞澄就要從包包裡拿出筆和便條紙,祐卻迅速開口制止。

  「不用了,我記得妳的電話號碼跟聊天帳號。所以妳不用寫沒關係。」

  這句話剛說完,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著祐。

  「這⋯⋯這樣啊。」

  只有亞澄首先反應過來,她尷尬地放下已經抓在手中的便條紙,然後把手從包包裡抽出來。

  電話號碼有十碼,聊天帳號更是註冊當時,由系統隨機用英文字母和數字組成的一長串無意義文字,根本難以記憶。所以如果要互留聊天帳號,人們傾向直接掃描系統條碼,而不是手動輸入。就算是要留書面資料,也是直接把手機拿出來看著抄,亞澄剛才就是打算這麼做。

  但她沒想到祐竟記得自己的聊天帳號,這件事實使她的臉上多了一絲紅暈,她低著頭,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祐看在場所有人的反應怪怪的,歪著頭問道:

  「奇怪⋯⋯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只是媽媽都不知道你的記憶力這麼好,你下次歷史要不要考個滿分來看看?」

  「什麼啦?那又不一樣。我才不想記那麼無聊的東西,因為是亞澄的電話,所以我才記的。」

  「哦——」

  「又⋯⋯又怎麼了啦?」

  真雪發出意味深長的聲音,但祐似乎還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瞧亞澄都已經臉紅得快無地自容了,千封第一次覺得這小子身為一個男人實在有問題。

  「他的標準到底在哪裡⋯⋯」

  既然有勇氣說出這種話,那煩惱要不要告白到底有什麼意義?

  簡直莫名其妙。

  「對⋯⋯對了!」

  為了擺脫這股尷尬的氣氛,亞澄大叫一聲,迅速開啟新的話題。

  「其實我有東西要給你。」

  「東西?」

  亞澄再度把手伸進包包裡,拿出一個印著白色圓點的水藍色長方形小紙袋,然後交給祐。

  「我聽天海大哥說,之前送你的那個手環掉了,所以做了一個新的給你。」

  「咦⋯⋯?」

  祐一愣一愣地看著交到自己手上的紙袋。

  「我用跟之前那條一樣的天藍色,不過換了一種編法,你快打開來看看。」

  在亞澄的催促之下,祐不明就裡地拆開以紙膠帶固定的封口,接著從紙袋裡拿出一條手環。

  手環的寬度約有一公分,以天藍色為底色,帶著形狀規律的橙色與紅色花紋。手環的繩口做成調整式,可以依照佩戴者的手腕寬度調整開口。繩子的觸感很明顯和先前那條不同,祐摸得出來這是質料很好的正統糸繩。

  「這個⋯⋯」

  他首先抬起頭來看千封。

  看祐這個反應,亞澄知道他已經發現了。

  「果然被你看出來了。」她首先尷尬地笑道。「因為我聽說天海大哥認識言家的人,本來只是想請他拜託對方教我這種繩結的編法,沒想到他們連繩子都送給我了⋯⋯」

  「畢竟現在很少有人對糸繩有興趣,言奶奶可高興了,還說妳隨時都可以過去。」

  亞澄說完後,千封也補充說道。

  「還有,奶奶說這種平安結的紋路就要用正統的柔線編織,不然線條出不來,所以打死都不准亞澄用市面上量販的繩子。算你有福氣,臭小子。這玩意兒可是很貴的。」

  「平安⋯⋯結⋯⋯?」

  「而且人家還是昨天趕工做出來的。下次你再敢把東西弄丟,我就先揍扁你。」

  千封惡狠狠地警告祐,但祐卻只顧著聽取自己在意的重點,一臉呆滯地低頭盯著手上的手環。

  千封說這是平安結。換句話說,這是亞澄的一番心意。而且還是昨天緊急找千封求救做出來的。

  想到此處,突然有一陣暖意流入祐的心中,讓他的眼眶逐漸發熱。

  「祐,我幫你戴上去吧。」

  亞澄將身體微微往前湊,輕輕拿起祐手中的手環問著。

  「咦?啊⋯⋯好⋯⋯」

  祐曖昧地回答後,反射性伸出自己的左手。

  眼見此景,在場的人又是一陣錯愕。

  好不容易可以擺脫剛才那股尷尬的氣氛,現在亞澄卻主動走了回去。

  千封看了,忍著一股想翻白眼的衝動。

  「姊姊,我現在知道物以類聚是什麼意思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

  兩人一邊小聲交換著意見,一邊看著眼前這對青梅竹馬的互動,內心都想著同一句話:

  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在一起?

  亞澄將手環套在祐的手腕上,然後拉著伸縮結的兩端,縮小手環的端口。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嗯,謝謝妳⋯⋯」

  祐到現在還是一愣一愣地看著腕上的手環,被不斷湧現心頭的複雜情緒攪亂思緒,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想起他在臨海公園的海灘上失去從前那條手環的情景,他現在不只有種失而復得的心情,更覺得他和亞澄的牽絆以更穩固的形式回到身上。

  他原以為失去那條手環,代表著他不該再繼續執著於這段感情。

  身為一個人人懼怕的怪物,他以為自己終究沒有資格追求幸福。

  僅憑這樣一條小小的手環,或許不能證明什麼,當然也不能改變他在眾人眼中是怪物的事實,但他就是覺得很開心。

  開心到——不禁泫然欲泣。

  「真的⋯⋯很謝謝妳⋯⋯」

  祐把手腕放在額頭上,細細感受著以新的形式回到身上的牽絆。這一刻,他確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慾望了——他不想放手。

  他不想再像從前那樣假裝,他不想再逃避這段感情。如果雷帝會成為他們之間的問題,那麼他就想辦法解決。他絕對不想聽到亞澄對他說「不」。

  他想要成為永遠站在亞澄身邊的人。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對這段感情萌生如此積極的態度。

  「祐?」

  見祐好一陣子沒反應,亞澄不禁低頭窺探他的臉。祐這才回過神來。

  「啊⋯⋯沒事,我沒事。我只是在想⋯⋯」

  他反射性想表達自己只是想事情想到出神,但話說到一半,他赫然發現他根本不能老實說出剛才心裡所想的事情,整個人僵在原地。

  「呃⋯⋯我在想⋯⋯」

  祐露出尷尬的笑容,腦子裡正拚命轉著。

  他發揮七年來說謊的技術和所有能找的藉口,慢慢張嘴發聲:

  「所⋯⋯所以千封,你昨天整天陪著亞澄啊?」

  「啊?我當然是拜託柚月幫忙啊。你不是也有看到我昨天人在這裡嗎?你腦子撞壞啦?」

  啊,慘了。

  不只找錯藉口,還挑錯幫腔的人。

  祐也很訝異自己居然會犯下這種失誤,他總覺得自己的智商似乎已經跟著大量的鮮血流出體外了。

  「我告訴你,你現在欠我和柚月各一個人情,傷好了記得報恩。不要在這裡嫉妒亞澄跑來求助我,也別小心眼地猜我昨天可能陪在她身邊。」

  「我⋯⋯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我們認識多久了,我還不知道你心眼多小嗎?」

  「真的不是啦!」

  雙方一來一往,大眼瞪小眼,千封似乎已經忘了祐是個直到昨天為止都還在危險邊緣徘徊的重症傷患,肆無忌憚地煽動他的情緒。

  千世看了,眼明手快從背後抓住千封的衣領,將他往後拉。

  「好了,人家是傷患,不要再刺激他了。」

  「什麼嘛⋯⋯我受傷的時候,這小子可從沒對我客氣過耶⋯⋯」

  「嘿嘿嘿⋯⋯我現在可是有特權的傷患喔⋯⋯」

  明明是一句可以一臉得意嗆人的話語,祐卻說著說著,身體無力地靠上升起的床背。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亞澄和千封都詫異地看著他。

  「祐?」

  「啊⋯⋯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話才剛說完,千世便湊到病床旁。

  「大概是藥效發揮了。我剛才讓他吃了一點嗜睡的藥。」

  千世一邊說,一邊把病床降到原位。

  「亞澄,抱歉,雖然妳才剛來,今天的會面就到此為止吧。他現在要好好休息,否則傷口很容易發炎。」

  「呃⋯⋯好。」

  亞澄一愣一愣地從椅子上站起,本想說聲再見就走,沒想到她的腳卻像是被釘住似的,一動也不動,就連「再見」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應該照著千世的吩咐離開,她也看得出來祐是真的很疲憊,但她的腳就是動不了。

  因為祐出事,她這兩天已經受夠了見不到面的不安,受夠了滿腦子充斥著糟糕想像的自己,現在卻只見到幾分鐘就得走,她根本放不下還懸在半空中的心。

  這次說再見之後,他們又要相隔幾天才能見面呢?

  「亞澄⋯⋯」

  這時候躺在床上的祐瞇著眼睛,露出一抹笑容。

  「我沒事,放心吧⋯⋯」

  「祐⋯⋯」

  當亞澄見到祐那副逞強的表情,她頓時覺得自己完全沒有長進。

  決定加入月影當時,她明明就已經下定決心堅強一點了,但現在卻只因為自己不安、不捨,讓祐這個傷患逞強安慰自己。

  「亞澄,阿姨送妳下去吧。我也想順便買點東西。」

  見亞澄遲遲沒有動作,真雪來到她的背後拐個彎催促她,她這才往後退到病床尾端,準備離開。

  ——沒錯,我必須更堅強。只是見不到面而已,我們還是可以聯絡。

  亞澄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

  「那⋯⋯祐,我走了。」

  「嗯⋯⋯謝謝妳。」

  祐才剛說完話,千世就一邊朝亞澄揮手道別,一邊把簾幕拉上,直接阻斷亞澄的視線。

  拉上簾幕的千世接著迅速走到床頭,按下呼叫鈕。

  「夏爾,等亞澄走出去,立刻幫我把藥車推過來。」

  『知道了。』

  「祐,你很努力了。休息吧。沒事了。」

  「嗯⋯⋯」

  祐呢喃一聲,馬上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看他這樣,千封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安。

  「怎麼了,姊姊?他情況很糟嗎?」

  「你放心,他沒事。只是發燒了。」

  「發燒?傷口發炎了嗎?」

  「肋骨斷掉的影響應該更大。才第二天而已,就算他的恢復能力再好,斷掉的骨頭也沒那麼快接好。」

  千世說完這句話,千封就聽到簾幕外面傳來推車的聲音,於是主動掀開簾幕,讓夏爾和藥車進來。

  千世一看到夏爾,立刻簡短說出指示:

  「點滴。」

  「是。」

  夏爾接到指示後,迅速從醫療用推車的小抽屜裡拿出一包輸液與輸液管,他首先接好輸液管再遞給千世。千世把輸液掛在床頭的點滴架上,接著裝好針頭,確認排氣完成後,經過消毒,再把針頭刺入左手的靜脈。

  「透氣膠帶。」

  「是。」

  最後用透氣膠帶把一小段輸液管固定在手上,以防針頭歪掉。

  「姊姊,我是不是不該放亞澄進來?」

  看千世的作業告一個段落,千封帶著有些愧疚的語氣說道。

  要不是為了在她面前裝沒事,祐或許不會這麼勉強自己。

  千封覺得自己當初的判斷實在太樂觀了。

  「沒有這回事啦。」

  千世將祐的手放回病床上,站直身體調整點滴的速率,開口安慰千封。

  「你放她進來,是為了不讓她起疑。就這件事情來說,你做得很好,沒有必要自責。而且要是我判斷會面有問題,我自己會下達禁令,所以責任不在你身上。」

  調整好點滴後,千世再度坐在椅子上,看著祐的睡臉。

  「雷帝是月影的絕對機密,我身為組織的一員,當然會遵守這個條款。更何況我和神野先生曾經答應他的家人,會好好替他隱瞞。」

  儘管她昨天和祐起爭執的時候,曾說過「亞澄起疑才不關我的事」,但在該幫忙的時候,她還是不會見死不救。

  千封很清楚千世的個性。這個大他七歲的姊姊,就是俗稱的「刀子口,豆腐心」。

  「千封,你以前不是說過,你覺得你和祐很像嗎?」

  「⋯⋯有嗎?」

  「你忘啦?」

  見千封別過臉,嘴硬地否認,千世無奈地笑著。

  但是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她沒想到千封會和自己有相同的感受。一想到自己和分隔多年的弟弟在面對相同的事情時有相同的感受,她就覺得非常開心。

  「你們都很替人著想,都曾經為了不傷害別人,選擇遠離人群。」

  「⋯⋯才不是。我和他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或許是吧。可是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你們還是繼續傷害自己,不肯放過自己。在我看來,這就是你們的溫柔。」

  「⋯⋯⋯⋯」

  「說到這件事,我就想起你離開研究所之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拜託妳別提那時候的事行不行⋯⋯」

  千封把臉埋進自己的一隻手掌內,彷彿不想面對千世即將提及的事。

  「當時你還吼著要把我殺了呢。」

  「拜託妳真的別說了⋯⋯我才想把當時的我殺死⋯⋯」

  見千封羞愧地宛如下一秒就會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千世不禁掩嘴竊笑。然而當她下一秒收起笑容,卻五味雜陳地垂落眼角,落寞地看著自己的手。

  「你覺得你不該那樣對我,但站在我的角度,我反倒覺得自己當初不該那樣對你。」

  「⋯⋯是爸媽故意要讓我們兩個反目,妳根本不必自責吧?」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毀約了是事實,結果讓你在未來的五年受盡折磨,最後甚至失去了『得救』這個概念⋯⋯」

  千世瞇起眼睛,細細想著九年前她剛見到分隔了五年之久的千封時,他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

  千封在費利爾研究所的五年間究竟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是狩刀將他救出後才為人所知。

  可是因為內容實在太超過,現在已經鎖在資料庫裡,只有特定的高層才能閱覽。

  「神野先生把你帶到月影的時候,你以為自己沒有得救,以為還在研究所裡,以為這又是試探你的實驗,以為我不是真正的天海千世。為了讓可能潛伏在周遭的研究員相信你已經是個忠於他們的殺戮兵器,你說出了一句最讓自己受傷的話——說你要殺死我。」

  「⋯⋯⋯⋯」

  「你在研究所待了五年,一路都是這麼傷害自己走過來的。」

  千世之所以成為醫生,一開始是為了幫助千封。會進入月影的醫療中心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當時的她只是一心想拯救千封、幫助千封,除此之外的事,她只會給予最低限度的關心——直到七年前,狩刀帶著她前往鷹森市見祐為止。

  「祐小時候跟你一樣,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周遭的人受苦。看他這樣⋯⋯就會讓我想到你。」

  千世看著眼前和自己的弟弟有幾分相似的少年,就像要堅定自己的決心一般,吐出她的意念。

  「所以我一定會幫他。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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