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集-織女(9)垃圾

 

奇幻集-織女(9)垃圾

輕巧的落地,木地板發出小小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中,震耳欲聾,但牛郎仍沒有醒過來。

天知道他喝了多少酒?

走在他們來時的大街上,兩旁無數的路燈都不及月光的明亮,在浙南城,四季如春,月亮永遠都是滿月,如此美麗的地方,但織女多希望他們從未來過。

循著牛郎帶著酒氣的步伐往前走,織女來到大喜布莊門前,彷彿知道她要來,紅色大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了。

夜晚的布莊少了人氣,顯得妖影重重,原本被奉為稀世珍品的織物隨意的披掛在架上,精緻的繡品在經過眾人的撫摸後,奄奄一息,已不復見原本精巧細緻的模樣。

白天的富麗堂皇已蛻去,夜晚使它原形畢露,現出孤獨與空寂。

『喜歡妳看到的嗎?』織仙緩緩的從樓上走下來,沒有說話,但織女聽見了她。

放過他。

『放過他可以,但妳必須和我回去。』

為什麼?怪我把妳丟在白塔?所以要報復我?織女始終猜不透,為何織仙如此急切的要帶走她。

『我就是妳,妳就是我,是妳將我喚道妳眼前,表明著妳想念著那些妳遺落塔內的東西。』

我遺落在塔內的東西?

『名聲?吹捧?還是天賦?妳覺得是什麼?』織仙來到離她一臂之遙,很近卻又遠在天邊。

織女笑了起來,她笑織仙的膚淺。

要是需要這些東西,當初我便不會義無反顧的離開。

『妳還是不了解。』輕嘆了一口氣,織仙的手輕輕撫上織女的面頰,愛憐的說,織女在她的手上聞到了花香與酒氣,還有若有似無飄散的,牛郎的味道。

放肆!她躲開了,牛郎的味道就像致命的毒。

『妳真還以為妳是雲遊鄉的女神是吧?』突然間,織仙的眼神變的險惡。

『很可惜的是,除非回去,否則妳想要的東西,一件都得不到,妳的一生已注定,不是風光的死在塔中,便要落魄的流浪異鄉。』

我不要!

    『妳覺得妳的愛人整天流連與此的原因是什麼?』

『妳是知道的,對吧,妳知道牛郎會帶走妳是他一時的俠義之心,他以為妳會帶給他榮耀,但他所得到的不過是失意潦倒,別忘了,他先聞到了黃金的氣味才找到妳,與毫不掩飾追逐功利的他相比,妳只不過是個矯揉造作的草人。』

妳給他餵了藥!在織仙張狂的氣勢前,織女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顫抖的指控。

『世間要是有一種藥,能讓人不計名利,生死與共,那天下便不會有這麼多人哭斷腸。』

『走吧!用妳的雙眼見證殘酷的事實,在妳想通之前,我會在這裡等妳的。』織仙腳跟一旋,輕巧的消失。

織仙一消失,布莊的一切又變的嶄新,閃閃發亮,天色還未亮,大門外頭便傳來窸窸窣窣的人聲。

這天,織女來到牛郎工作的地方,位於小樓地下室的簡便餐館,這個黑暗的凹室像是一個碗,裝滿了整個浙南成的污穢與骯髒。

小餐館沒有招牌,只有幾張隨意擺放的破舊桌椅,裡頭沒有幾位客人,牆角裡一個獨眼的女人,披頭散髮,神輕空洞,喝著泥巴色的濃湯,好像從餐館開店前她就坐在那兒,肥胖的中年男子滿身油污,身上的吊帶勉強撐住鬆垮的肚子,漫不經心的翻攪著盤中黏糊糊的菜泥。

這裡的空氣像是停滯了百年之久,聞起來比起過去他們到過的地方還要可憐。

牛郎在一陣像是刮玻璃的小提琴聲中出場,奏琴者是一個失去雙手的男孩,彎折著乾癟的身體,勉強用腳拉動琴弓。

走上舞台,他用不可一世的眼神掃視著台下的觀眾,但底下的人彷彿已對鄙視習以為常,沒有人表示不滿。

牛郎喝了一口酒,在這汙穢的地方,必須用酒精麻痺自己,才不會發現自己也是一副可憐樣,張開雙手,咧開嘴,他的聲音坐在提琴聲上,吟唱起歌來:

「看看底下的人,連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也許我就其中之一,因為鏡子裡的人頹廢的連我媽都認不出來,

城裡的烏鴉都到這裡棲息,這裡是廢物的盛宴,垃圾的舞會!

跛腳的太太和我一起跳舞吧!啞巴不正引吭高歌嗎?

在這個連光也照不進的地方,是骯髒與黑暗交會的魔幻時刻,

為了家裡的公主,我必須放下身段,

做幾個臭錢最卑微的僕人,討好這些連上帝都放棄的貨色,

啊!盡情的笑吧!盡情的哭吧!

人本是流連世間的一塊碎肉,

咀嚼盡興的人是贏家,吞不下肚的人在這裡一同沉淪,

但比起那群搖著屁股兜售青春的女郎,我們還不算太糟,

或許該改變心意,讓我家的公主去賣爆米花,

讓那位女神知道,不是待在家裡,錢就會從天而降,

哈哈哈哈哈!」

看著台上的牛郎,唱著滑稽的歌曲,清泉一般的戲法也沾上了黏稠,不知是為了討好觀眾,還是過多的酒精讓他拿不穩道具,頻頻的出疲漏,一陣小爆炸還燒著了自己的頭髮,引的台下的人哈哈大笑。

織女突然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她已不敢再看,原本以為織仙的話是虛假,但牛郎的改變無疑是鐵證,他竟還編了一首歌來調侃她!

拂袖離去,離開這個令她傷痛欲絕的地方,觀眾的笑聲彷彿在嘲笑她的無知,嘲笑她竟不知道時代的洪流會讓一個人改變。

我不可以放棄,只要我堅守著自己的心,牛郎會回來的。

織女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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